彼得·埃文斯。（受访者供图）

彼得·埃文斯

曾在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服役18年，2009年加入红十字国际委员会，2022年起任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武器携带者与预防部门主任，长期负责与武装组织的谈判工作。

“Inter arma,caritas（兵戎之中，仁爱犹存）。”在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时，彼得·埃文斯庄重地朗诵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章程上的拉丁语格言。对于这位常年奔走在火线上的红十字国际委员会“老兵”来讲，这句箴言既是誓言，也是挑战。

“我曾多次上战场，知道射出的子弹不会因我们车上的红十字符号，就躲着我们走。”埃文斯告诉记者。面对全副武装的对手，这位历经百战的军事专家，是如何依靠铁齿铜牙，不战而屈人之兵的？

老兵的“和平战场”

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身材高大的埃文斯身着西装，面带微笑，主动与记者握手，就像一位来华交流的外国教授，儒雅和蔼。然而，从他端正的步态、直挺的腰板和强壮的手臂，记者敏锐地觉察到：他当过兵。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在国际红十字与红新月运动中，军人出身的成员有很多。正因为我们了解战争，所以更懂得如何在火线执行救援任务。”埃文斯说。

埃文斯曾在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服役近18年，并在多个地区执行过维和与反恐任务，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军官。他为什么会放弃军事生涯，加入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呢？

埃文斯对记者回忆道：“一个亲历过战争的人，会自然而然地成为一名人道主义者。我曾在巴尔干地区执行维和任务，亲眼看到战争是如何将人们的生活撕成碎片，人们又是如何在枪林弹雨中艰难求生的。他们并不想打仗，战争却偏偏找上门来。这让我本能地想去帮助和保护他们，而这正是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职责。”

在使命感的驱使下，2009年，埃文斯离开军队，正式加入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对他来讲，这是个再自然不过的选择。2022年起，他成为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武器携带者与预防部门主任，在前线深度参与和各参战方的谈判工作。

埃文斯又一次回到危险的战场。但与之前不同的是，重回战场，他手无寸铁。作为一名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成员，他的“武器”绝非枪炮，而是智慧与意志。

穿越火线的希望

当地时间2026年1月7日，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工作人员在加沙地带搜寻一名人质的遗体。（视觉中国）

对国际红十字与红新月运动而言，2025年是惨痛的一年。其中最令人痛心疾首的事件之一，是2025年3月在巴勒斯坦加沙地带的车队遇袭事件。

当时，一支由5辆救护车和1辆消防车组成的红新月会与联合国混合车队，前往加沙南部救助平民，却遭到以色列军队袭击，导致多名红新月会成员遇难，其中包括43岁的救护员萨利赫·穆阿梅尔。此前，他的3个兄弟已在冲突中遇难，母亲和妻子也在空袭中受伤。尽管如此，他仍决定坚守一线履行职责，直至殉职。

谈及过去一年中同事们的牺牲，埃文斯难掩悲伤：“过去一年里，我们失去了许多优秀而勇敢的成员，这是一件令人极其痛苦的事，但这也是我们必须应对的风险。我们不能忘记：生活在战区的平民每天都面对着更致命的风险，而我们的职责就是尽可能给予他们援助。”

大多数时间，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成员在战场上受到的唯一保护就是红十字标志。埃文斯解释道：“过去几十年里，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之所以能在全球战火中拯救生命，正是因为我们的中立性：不偏向任何参战方，唯一目标是拯救生命。这意味着我们不能乘坐安全装甲车辆，不能携带自卫装备。但这也让我们能以中间人的身份，与各参战方交流谈判。”

历史上，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曾多次执行“虎口救人”任务。埃文斯表示，他此前曾参与在非洲某战乱地区救助被当地武装组织扣留的中国公民。该组织发现扣留的人是中国公民后十分慌张，不断称这只是意外，却又不敢与所在国军方和警察接触。此时，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价值便体现了出来：“该武装组织主动与相关救援人员接触，并释放了被扣留的中国公民。除了非洲，我们在加沙地带也执行着类似任务。”

但并非所有谈判都如此顺利。埃文斯说：“在冲突地区，‘硬实力’是谈判中的重要筹码，但我们手上没有这张牌。我们不可能警告对方，如果你们不遵守国际法、不保护平民，我们就发射导弹。这意味着，我们只能靠智慧而不是武力，来实施救援。”

作为一位身经百战的谈判专家，埃文斯头脑中有着清晰的谈判逻辑：“首先，任何参战方都有自己的指挥链条，其领导人往往有各自的诉求，例如希望获得国际承认、达成军事目标等。而我们需要根据这些信息，各个击破，说服他们：遵守国际法、保护平民生命，对他们是有利无害的事。”

埃文斯讲起他曾参加的一次与武装组织的谈判：“当时该组织在某村庄设置了一个武装检查站，离学校很近，在冲突中很可能波及平民。我们随后与该武装组织接触，我发现其指挥官受过系统军事教育，这意味着我们应该能和他讲通道理。”埃文斯随后对该武装组织说，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控制交通要道，完全可以把检查站设在村外，这样既能实现军事目标，又能避免战火波及平民。否则，他们就有可能因违反国际法而遭受国际制裁。

晓以利害后，该武装组织最终同意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建议，将检查站移出村庄。“这听起来似乎只是小小的胜利，但对村里的孩子们来说，能够带来生的希望。”

中国是和平缔造者

埃文斯对中国并不陌生——他曾驻华3年，多次参加北京香山论坛。

2024年9月，埃文斯参加第十一届北京香山论坛。（受访者供图）

谈到中国经历，埃文斯的表情明显放松了许多：“我儿子在北京上过学，交了不少中国朋友。现在他在英国读书，经常给我发他和中国同学打篮球的视频。有着不同文化背景的年轻人一起参加体育运动成了朋友，这让我对未来充满希望。”

埃文斯说，在中国工作时，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与年轻朋友交流：“我会问他们各种各样的问题：你们怎么看欧洲？怎么看非洲？怎么看拉丁美洲？你们对未来的世界有哪些期待？而他们总会以一种阳光而开放的态度与我交流。我在中国的另一个爱好就是骑自行车探索北京胡同。我从来不敢说我了解中国，但在中国的经历无疑开阔了我的眼界。”

在埃文斯看来，中国一直是促进国际人道主义发展的重要力量。为遏制当前的反国际人道法逆潮，2024年9月27日，中国、巴西、法国、约旦、哈萨克斯坦、南非与红十字国际委员会联合发起了一项“全球国际人道法倡议”。2025年9月21日，上述6国和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发表联合声明称，将于2026年共同举办坚守战争中的人道主义高级别全球会议，进一步推动和确保在全球范围内对国际人道法的遵守。

埃文斯表示，中国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议明确提出倡导以人为本，这与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人道主义理念是一致的。如今，世界上约有130场正在进行的武装冲突，国际局势充满不确定性。在这一背景下，中国坚定支持多边主义，维护国际法的权威，积极参与保护冲突地区平民安全。“今天的中国，正在国际上扮演着和平缔造者的角色。”

《环球人物》记者 郑敖天